而且寫這麼多,劇情竟然還是在以前的楔子…由此可知,這一修之後,與之前設定的劇情相比也跟著多出一倍以上,我自己預計是要寫三十篇,以我的速度大家是寫到我結婚後兒子都生出來了才會讓師雪在一起(喂
因為我什麼都想寫,什麼人都想敘述;之後所有長安文的人物背景設定,都是出自此篇。(例如可以把《千秋盡》當成這篇之後的中年師雪故事,《碎夢華》(還沒貼)是小時初識的番外)
*【契機】
太歲者,十二辰之神也,與天上歲星相應而行。歲星為陽,人之所見;太歲為陰,人所不睹,其為眾神之首,眾煞之主,張揚睥睨,不可侵犯,超然傲岸主掌著人世間一切福禍吉凶。
靈力如他之強大,動輒生死,殺人與救人只不過是轉眼思考的事,一如那太歲神一手佈下災難禍劫,一手護衛謢佑;順其意則吉,逆其意則凶,自我的、冷酷的、又那麼難以捉摸,惟恐不知何時觸怒了他而受其所害,眾人畏之懼之,避之為恐不及。
而以精幹的手段掠奪他的忠心,用天意的名義將他束縛在王座之前,利用他的力量疪護這個國家,避免妖魔奸慝在暗夜滲透蠶食,便是大唐那尊貴到不容許任何人反抗的凜然天子。
皇帝陛下以一句「國之太歲」的稱謂,只為牽制他於司天監這個位子上,一向自由任性慣了的他,對這種必須受制官場流俗的身分感到可惱之極,彷彿自己就像是隻被綁了雙爪的困獸,尊嚴盡失。然而天命使他無法反抗天子,卻也不願委屈自己,戴上惡作劇的笑容,他嘗試著挑戰帝王對他的忍耐極限,不止對奕之局不顧君臣之份,即便身處在正三品這種清貴的職位,他也幾乎不再上朝露面。滿朝文武都在說他的不是,可精明的君王卻像看穿了他這股幼稚的自尊,並未加以追究,在有限的範圍內放任他、縱容他。久而久之,一些不太好聽的名聲也就慢慢地在百官之間的閒言碎語下流傳開來。
對此,他並無半點慍色,偶爾在一旁觀看這些興風作浪,淡然微笑。他笑,笑的是人類用天馬行空的想像,去滿足他們的自以為是;笑的是人類用道聽塗說的謠言,來彰顯自己的廣博多聞;笑的是人類用自命清高的角度,去怨妒自己可望而不可求的殊榮。他只是不甚在意地從容笑來,可眼底,卻深邃得幾不見底。
以他那獨善自我的個性,別人說他是死是活,是黑是白,他一點也不關心,見到他們如此盡情哄傳,反到像是在看戲般有趣。一直到去年,他奉命降伏了大明宮妖樹之亂,見識到他的能力、畏懼他邪術的人才漸漸對這陣閒話緘口不言,就怕他心存報復,暗中驅使鬼神整治他們。
他們那份心思,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嘴角一撇,要是鬼神這麼容易就能被驅使,這天下還容得你們這般好吃好睡的嗎。
對於其中的利害代價,他也沒那麼笨說開來,有時候讓別人害怕自己,一些事情做起來才能順心順意。正好此次騷動,也可讓他以過度耗損靈力,需煉養心神,與道冥一為由,光明正大地放一段太平假。
然而他也始終沒忘記,去年在樹上假寐,錯失相見的那個背影。那個人在樹下的低語,隨著風聲竄進他的耳裡,不經意地觸發他那最深最深的記憶之中,深紅色的童年。
躺在院子裡的草皮上,粲粲紅脂含蒂,玉蘭高枝,從密葉簇擁的樹木之間,可以看見蔚藍的,藍藍的天。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像現在這樣的樹下,枕著某個木偶女孩的雙腿,仰望這樣的天空。那段時光沉靜美好地像夢一樣。而事實上,它也確實像夢一般,極度脆弱到難以保存。
他並不後悔,只是一份缺憾得不到填補,始終擱在心上。
滿院的木筆花,不過是希望妳能諒解的抱歉。
輕輕搖晃右手上的煙管,彷彿嘆息般的吐氣,煙霧隨著微風變化各式各樣的形狀,他伸出手,想抓住神似的什麼,然而手中殘存的,只有無實體的朦朧,徒留的只有寂寞的顏色。
驀然,一陣驚天動地的坍方聲響打斷他的冥想,令他警覺起身。
在塵埃滿佈的矇矓中,他瞪大了水色的眼眸,看著府邸的圍牆莫名破了個大洞,尚不知發生何事下,乍破的清明卻讓他僵了表情。
清洌而芬芳的香甜氣味,隨著花瓣如雪片般飄散而下。滿地的胭脂薄紅,經過曙金的光線幾重折射,在他眼底交疊成滿目的豔紅。
看著站在頹垣破瓦間的挺拔身影,他心頭微動,唇邊勾起了一抹饒有興味的笑意。
*【楔之章】
水流東,花疏天淡。
開元十三年的歲末,百姓們的興奮之情並不因為天氣的寒意而澆息。一如以往,時節進入臘月以後,過年的氣氛逐漸染上京城每一處角落,幾乎所有人都跟著忙碌了起來,心情浮躁不定。然而,今年比之過去有些不同,對於過年的逐漸來臨,他們是滿臉的更加歡欣雀躍。
這一年當中,除了戶部通告人口與經濟昌盛繁榮,還有水渾渾天儀的創新改造,加上陛下東封泰山之行,謝成於天,不日往返。為慶賀大唐天下太平,國泰民安、配合封禪大典的完美結束,皇帝陛下特別下旨,原上元節前後一日敕許金吾不禁,提前至除夕開始。恩詔一出,全城歡呼,成為今次年節當中最被期待的項目,連白天路邊擺攤的小販也比從前多了不少。
只是城下人人熱鬧,金吾衛這兒可是忙不得閒,這陣子每個人全忙不迭地,一人當兩人用。少了休息時間,本來就沒有什麼笑容的八重雪,臉色更是臭到不能再臭,脾氣也越來越暴躁,被其摧殘的受害者可謂不計其數。在至再至三接到下屬們的飆淚投訴後,金吾衛左頭目兼他老爹的八重梣,為了大夥兒的精神壓力及生命安全著想,即便在人力吃緊的狀態下,終究還是決定放他兒子幾天假,還給大家一個寬緩的工作環境,以保存眾人的耐用度及持續性。
雖然得到了幾天的喘息,讓八重雪面色稍霽。只是人一旦在走霉運的時候,真的會喝口涼水都塞牙,他不過是出個門想放鬆一下心情,感受過年的氣氛,也能在偌大的長安城裡和鐵死冤家狹路相逢,真是倒霉透頂。
八重雪繃起臉,重重哼了一聲,引得一旁藉公事之便,拖他一起出門跑街的同袍很鬱悶地皺眉。由於兩家是世交的緣故,他跟八重雪從十二歲起就很常膩在一起,哪裡會不知道武家九小子跟他之間的過節有多深,說穿了,問題的徵結還不就在於他們都輕蔑著彼此,一個鄙視對方腦袋裝草,只會仗著家世到處壓榨凌人;一個不屑對方身上流著外夷血統,只會靠著長得漂亮得到皇上寵信的人妖,誰也不肯讓誰,一見到面總是非要把場面弄得難堪才肯罷休。
最苦的還是他這個必須充當和事佬的人,誰叫他交了一個嘴巴壞到連死人都會被他氣活的朋友。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幾年來這句話程伯恩不知道是第幾次在心裡頭哀歎。
他暗自覷了八重雪一眼,見他縱然依舊一副淡漠端正的表情,但是從他陰沉的臉色不用猜也知道他非常不高興,程伯恩開始懊悔自己幹麻選了這條路走,不曉得現在轉身來不來得及?
才這麼想著,對方已經走到他們面前,避無可避。
「程兄,這麼巧,今日和小雪姑娘一起出門逛街啊。」來人言笑晏晏,一出口就用那略帶譏誚的語氣,惡意地先損了八重雪一記。
程伯恩還來不及說話,八重雪便不客氣地搶先反嘲回去:「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這對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的狗眼還沒讓人醫好嗎,武雜碎?腦袋空空已經很可憐了,再加上白目,這輩子你還冀望有人要嗎?」
被反將了一軍,武靖顯倒也沒這麼容易就認輸,他似笑非笑地,帶了幾分調侃道:「這也不能怪我,整個京城誰不知八重家的二公子天生就長得一副比女人還狐媚的俏模樣,多少將門子弟傾心愛慕,就連皇上都想網羅起來做入幕之賓,對你寵愛有佳,我們這些小人物也想混口飯吃,只能投其所好,在外圍拍拍馬屁,打算過年送上幾盒金燕堂的胭脂給你添色,說不准皇上驚豔未定之際,就封你做貴妃呢。」
「算了吧,以你們的眼光,挑出來的東西一定淨是些不怎樣的貨色,那種低俗的東西只會讓我變得跟你們一樣見不得人,別拿來替我製造垃圾。」他還是那副冷淡又倨傲的樣子,用著讓人看著就上火的眼神冷冷哼笑:「再說,我要真當了貴妃,後宮還會有你們家那位姑奶奶立足之地嗎。」
武靖顯瞠目結舌,這傢伙身為一個男人,竟然還對外表這麼自戀,到底有沒有男人的尊嚴啊。
臉上一紅,出於對家族的榮譽感及對親人的崇敬,他又羞又怒駁斥:「你這人妖,少拿你跟我堂姑母比較!惠妃娘娘出身尊貴,可是真正的皇族世家,你們這些不過是立了點小功勞才有了爵位的武流草莽,怎麼跟我們武家相提並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程伯恩因為他這句話,整張俊朗的臉孔都垮了下來,不管是士族子弟還是將門子弟,因家族的名譽而產生的自矜及榮耀都是一樣的。就算他們家的確是草莽流寇出身,但是打天下也有他們的一份,憑什麼由他規定誰高誰低。
待要據理力爭,八重雪猝然橫手阻擋。
並不是不知道同袍不爽,他又何嘗痛快。八重雪金眸一沉,向來平淡的冷顏上突然脣角微揚,終於還是忍不住發飆了,嗤笑一聲,語調刻毒且涼薄:「當然不能比,你們可是高高在上,顯貴地不得了的皇族世家,只不過全都是由一群不思皇恩、謀朝篡位、干紀亂常的懿戚披著不要臉的歷史而組成的皇族世家,真是好顯貴,好高尚。」
「你這雜種亂說什麼!」武靖顯臉色一變,隨即大怒。
「亂說?我有哪一點說錯嗎?沒有謀朝篡位?沒有興風作浪?」八重雪冷冷挑眉,不屑反詰。
「阿雪,大庭廣眾之下,別惹禍。」原本心裡尚一股惡氣難平的程伯恩,見他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反倒抽了一口氣,尷尬地出言制止。
「事實還怕別人說不成?」八重雪冷然輕哼。
武靖顯一向以家門為榮,不管是開國元勳的祖輩們,還是英明威武的則天女皇,都讓他對於自己姓武而感到光彩,然而眼前這個母不詳的蠻夷雜種卻口出羞辱,叫他怎麼還能保持冷靜不發火。
一時之間他什麼也顧不得了,平常嘴上功夫輸他不再算什麼,事關家族榮辱他不可能乖乖嚥下這口氣。武靖顯一甩劍貼臂,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刺向對方。
見狀,八重雪眉目微挑,一把推開程伯恩,跟著退步側閃。他那雙聞名天下的配刀並未出鞘,面對彷彿有愁江恨海的攻擊只守不攻,似乎是覺得對方並不值得他出手,如此露骨的輕視叫武靖顯心有不甘,劍鋒一顫,頓時化做冰冷的蛇信子直襲八重雪面門,欲劃花他那張引以為傲的臉來洩恨,瞧他以後還能依憑什麼囂張。
可惜論技法論經驗,武靖顯都不如身為將門之子又在邊防磨練過幾年的八重雪來得深厚。只見他腰肢後仰,敏捷地避開了劍勢,接著手腕一轉,準確的抓住敵人的臂膀向外壓撥,順著姿勢毫不猶豫地立即轉守為攻,以對方胳膊做為支撐,蹬出一記擺蓮,逼得武靖顯躲避不及,只得結實地以顏面接下這擊,疼得他忍不住掩面嘶聲。
街上的民眾見有人廝鬥,紛紛停下來看熱鬧,人牆將現場的空間堵成了半圓,四處不乏竊竊的私語討論。八重雪的容貌和脾氣不止在宮裡,在城裡也是出了名的,人們對於八重雪又把哪家達官顯貴氣到暈倒的笑話如同談論程家老三的風流故事一樣津津樂道又平常,因此當他們發現八重雪是鬧事者其中一人時,還戲謔他連大過年的也不讓人家好過,引起眾人一陣笑語。
直到後來有人認出武靖顯,他背後的家世勢力讓哄堂的笑聲頓時變成一道又一道的抽氣聲。
對此變化,就站在民眾不遠處的程伯恩怎會一無所知,方才眾目睽睽下,八重雪對武家毫不掩飾的諷刺已使他驚惶,顧忌著這些看似平民百姓的人群裡頭不知道是否有哪家安插的眼線,想將八重雪的無禮一狀告到上頭,藉陛下對武氏的疼愛來消減對八重雪的寵信。
眼下政局表面上雖是一派祥和,暗地卻處於劍拔弩張的狀態。皇后廢黜不出三年,王氏宗親不是被趕出京城便是遭到迫害,東宮后位空虛之下,身為太子母妃的麗妃受病魔折磨與世隔離多年,後宮中只餘惠妃一支獨大,皇上非但不藉此制衡各方家族在內宮所佔的勢力,反倒對其寵愛更甚,落得太子殿下如今無親可靠、無勢可恃,不只地位,恐怕連性命都將岌岌可危。
適逢此時,他那天生性情冷漠到像他娘忘了給他生副心肝的同袍,不知怎麼,突然間佛心上身,願意接受陛下的提議,擔任起太子的劍術老師,接下這塊燙手山芋,還把人當兒子一樣疼,為他擋下一切明槍暗箭,化解每一回的暗中謀害。正因為他一直在一旁看著,能夠了解到他對殿下是多麼的保護,若是沒有了八重雪這深得陛下寵眷的軍將,沒有八重家在軍政中的地位做後盾,一旦將他自殿下身邊拔除,欲致太子於死地的有心人便再無後顧之憂。
明白太子多需要這根浮木,明白好友付出多少關心,清楚失去與得到的下場,他無法放任八重雪繼續不知輕重地任性下去,即便心知他是為了他那可憐的徒弟想教訓武靖顯給惠妃示威,他也沒辦法就這麼掛著義氣在一旁吶喊「打死他吧!」助陣,這種憑著一股衝動完全沒有建設性的錯誤行為,根本不是他該為朋友做的事。
他必須提醒八重雪事情的利弊得失,他所考慮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心懷憂愁之際,驚見八重雪踢傷了武靖顯,程伯恩的臉色再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又急又慌地大聲斥喝:
「住手,八重,別忘了你自己的身分!」
被斥喝的人瞅了他一眼,神情不是很有所謂,對他來說跟這種人打鬥只是降低自己的格調罷了,若不是武靖顯先動手,原本他便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大家撕破臉,既然有這個機會,他又何妨利用,警告他背後那個女人,要是她想傷害他納在羽翼下想保護的人,那麼他也有膽子動那些在她庇護下存活的族人。
挨了他一腳的武靖顯還沒報仇,怎麼可能這麼容易便讓他離開,提劍疾揮,招招貼著他是又劈又挑,半點不饒人,連嘴上也逞一時之利,臉上恨恨冷笑著,絲毫不肯放過他。
「可不是嗎,小雪姑娘,是什麼人就該認清楚自己的身分,該躺在哪張床上就翹好屁股躺好,這京城裡可多的是有人預約要鑽你小雪姑娘的後庭--」
話音未落,轉眼間只見一道紅影飛迅如虹。眸中怒意升騰,八重雪面無表情地看著武靖顯整個人被過大的衝勁震飛出去,重重地撞到牆上,摔落下來。
在場的人全怔怔望著這一幕,所有的碎語都停滯在落地的響落聲後,幾十雙眼睛盯著他們,就像被人綁住似的無法動一絲一毫。
「阿雪……」程伯恩臉上煞時失了血色,艱困地發出聲音。他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斥責他的莽撞、他的不顧後果、他的意氣用事,然而他卻看著八重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神情,就跟當初第一次遇見他時一模一樣,那樣的憤世嫉俗,那樣的痛苦及憎恨,像是厭惡世間所有人事物、厭惡生長在這個世界、厭惡所有污穢骯髒的事,在眼中焚燃著仇怨之火。
「少命令我!」八重雪斜眼一瞪,倨傲凝結在冰似冷泉的金瞳,變得濃暗深沉。
現在他眼底看到的,不是太平的開元年間,不是百姓慶賀的繁華世界,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鮮血遮蔽了太陽,淒厲的慘叫代替了風聲,他的母親躺在地上受盡汙辱,那畜生快意逞暴的嘴臉像塊烙印燒壞了他的心目。
從那之後,他在地獄的懷抱中喋血而過,遭受了長期的幽囚和數不清的折辱,也沒有一種刑求像這種下作的行為讓他完全無法忍受一分一毫,每一觸及到都叫他噁心的想吐。
他不是不知道別人暗地裡說的閒言閒語,他可以容忍別人說他以色惑君,說他以色侍人,這些他都可以自我調適地全當作是對他容貌的讚美或妒嫉,但是卻無法接受別人明目張膽地將那種噁心的賤事往他身上套!
齷齪!
無視身體的傷痛,彷彿就是要挑戰八重雪忍耐的底線,摔在地上的那人掙扎幾分,努力地支起身子。喉頭湧起的血腥讓他咳了幾聲,他不以為意,挑釁地朝八重雪刻意擰笑,嘴唇動了動,復又笑了起來。
幾乎沒有人聽得懂他說什麼,他的聲音既模糊又被笑聲所擾的,像瘋子一樣咿啞著無意義的言語。可卻見八重雪身子一僵,一聲火氣四溢的怒喝瞬間爆發開來,明顯被怒火燒得嘶啞的嗓音,象徵著他的怒氣逐漸粉碎掉他的理智及自制力。
兀自發愣的程伯恩因他一喝而回過神來,瞧八重雪身上的怒氣已有撲天蓋地之勢,他雖自驚駭,仍凝神細聽。那諷刺的笑聲緩了下來,即使依然囫圇不清,以他的耳力亦能夠聽清楚內容,其臉色比起八重雪也好不到哪裡去。
現在的武靖顯,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激憤至此,他只想更打擊八重雪一些,報復他作賤他們武氏的傲慢。於是他冷森森地看著他,用他不久前看他的鄙視眼光看回去,惡意地開口:
「……你以為你們八重家又是什麼好東西?不過都是一群啃食屍體來壯大自己的鬼!!賜姓“八重”又如何,少了一重代表你們永遠只是皇家養的一條狗,永遠逃不過詛咒……啖食別人生命的詛咒……因此姓八重的人才會全部都這麼短命,才會凋零到只剩下你們三個……」他頓了頓,輕輕一嘆,端起悲傷的笑容扭曲成最惡毒的譏笑。「……下一個算來,也合該是你父親……」
踫一聲,褐色的影子如流星飛過,擦過武靖顯的面頰,深深地嵌在磚牆上。八重雪怒不可遏,緊緊握拳的兩隻手背上皆青筋浮爆,方才若非程伯恩當機立斷扯下自己身上的飾品來打偏石塊的方向,只怕現在破一個洞的就不是牆,而是武家小子的腦袋。
無法解氣,八重雪一激動下就要衝過去砍他十刀百刀,半路卻殺出個壞事者。
「冷靜一點!」程伯恩用身體擋在他面前,右手按住他想抽刀的柄端,不肯退縮一分一毫。「你現在殺了他,高興的還不是那些早盼著扳倒你的人。」
八重雪砌齒道:「但是現在我不殺他,不高興的就是我!」
伯恩慨然搖頭,語重心長,細細規勸:「你認識這小子有多久了?你有沒有細想,武九這人雖然嘴巴壞、個性差,但對政治並沒有什麼多大的野心,跟其他武氏比起來單純多了。如今既然連他都說得出口,可以想見這些話在檯底下流傳沒有一年,也有八九月了。而你現在應該做的,難道就是在這裡殺一個你想殺卻不該殺的人?散播謠言的是誰,這背後的主使又是誰,他所圖謀的真如表面上那般只是針對八重家,還是想藉此打擊皇權與禁軍的聲威?這些一層又一層的問題,莫非都比不上一個你口口聲聲罵他雜碎的人來得重要?」
為了制止他拔刀,伯恩與他站得極近,他看著這個從小便倔強易怒的朋友,皺眉輕斥著:「你既然身為金吾將軍,更擁有八重姓氏,你應當知道什麼才是你最該放在心裏頭顧慮的事。別讓怒火燒斷掉你的理智,八重雪。」
沉默著,八重雪暗自咬牙,心中煩躁不止,腦中思緒萬千,卻沒有一個好結論。看著這個總是阻止自己這個那個的同袍,更是惱怒,拿眼瞪他,沒好氣的冷哼:「這麼會說話,沒讓你成為文官真是朝庭的一大損失啊,程伯恩。」
「誰叫我姓程,天生就是要吃軍餉的命,從文這條路,還是留給別人走吧。」微微一笑,跟在他身邊多年,早學會將他的諷刺當作誇獎。
八重雪睇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輕哼。
感覺到掌下的推力驟輕,刀柄與刀鞘間碰撞出喀一聲,程伯恩知曉他聽進了他的話,不再存有殺意,可八重雪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叫他不得放心。
於是當他察覺他有所動作時,心裡不由得一緊,下意識地拉住他。八重雪卻掙開他的箝制,不冷不熱地開口:「緊張什麼,殺不得,把人打成豬頭洩恨也不成?」
淡淡的一眼隱帶嘲諷,看得伯恩啞口無言,只怕現在說什麼,都只是徒然增加他的怨懣。
停在武靖顯身前,八重雪以顏色淡薄的眼瞳,冷冷睥睨著他。
其實,他又氣什麼呢,縱使當年他得到這個姓氏,說穿了也不過是個作偽的唐人,只要與他無關,八重家發生什麼事跟他又有什麼關係。那年為了活下去報仇,他伸出手將自己忠心獻出去的對象,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男人,不是八重梣,他根本沒必要為他浪費自己的精神與力氣,為他大動肝火;再說讓武氏難看對他來說一點幫助也沒有,只會讓他替太子鋪的路進行得更加困難,他要真做了,簡直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給自己找麻煩,跟發神經有什麼兩樣?他這等聰明人,是絕不會做這種蠢事。
沒錯,他才不會做這種蠢事,他不是白痴,明知愚蠢還偏要做蠢事,該是這樣沒錯,該是這樣沒錯,然而為什麼他卻……
「可惡!」低咒了聲,八重雪攥緊拳頭,迎面就朝他搗了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某種噼噼啪啪的聲音竄進他的耳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裂了開來,洪如濤的拳頭硬生生在半吋前停下,八重雪朝聲源抬頭一望,心中暗叫糟糕。武家小子撞上的那片磚牆因他方才毫無收勢的力道,此刻如蛛網的裂紋正從那顆嵌在牆上褐石快速地向四周蔓延。
他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上面的碎磚已整個崩落下來,巨大的聲響迴盪在昇平坊的街道上,霎時變成一堆斷垣殘壁,石灰飛塵滿天。
「雪!」程伯恩倏然震驚,心一陣狂跳,身形一掠,慞惶地奔入塵埃中想知道好友是否無恙,卻叫風沙迷了他的眼,看不清一絲景象。他著急的汗落如雨,因此並沒有發現在磚牆坍塌的轉眼間,原本在旁圍觀的百姓像湍急的潮水勇退一般,一個一個逃竄地不見蹤影。
「混帳!」
正當他愴慌地不知如何是好,憤怒的喝聲憑空響起,砂石的滾落聲在耳邊放大,程伯恩一震,驚喜交加,趕緊朝著聲源處幫他橋開那些碎石塵土。
八重雪額上的青筋跳了兩跳,全身灰頭土臉的鬱悶極了,為什麼他得差點跟某個白痴一起被壓在石頭下『殉情』。到底是誰家的牆這麼爛,不過幾下的撞擊就叫一道牆塌了?弱不經風的莫不是是用豆腐砌成的不成?
他面沉如水地站起身,把那驚嚇過度昏倒的蠢小子塞給興奮地要衝上來抱他的程伯恩後,兀自地撣去身上的土灰,不甚愉快的板著臉:「這武雜碎果然是連鬼都怕的倒楣,每次一碰到他都沒有好事,快把人送到醫館去,免得他繼續帶衰我。」
「你呢,有沒有大礙?」抱著人,程伯恩關心地上下打量。「還是一起去醫館吧,你身上也受了傷。」
八重雪冷冷睨了他一眼,「不過被石子劃破一兩道也叫傷?當年出入戰場的時候也沒哀過一聲,你別讓我叫別人笑話。」
「但是……」程伯恩猶自覺得不甚放心,並沒有離開。
「煩死了,千辛萬苦掙來幾天的假,你以為是誰害我不能在家裡好好享受,還跑到外面來被牆壓!」八重雪瞪他,眼神裡大有“再跟我討價還價,老子讓你一假放到明年春”的威脅意味。
拗不得他的脾氣,程伯恩終究是妥恊。然而他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心底擱著掛礙,走了幾步,忍不住四處顧盼。
哪裡知道,這麼一瞧,倒把他的心瞧涼了一大截。
此刻剛入申時,天色卻如垂暮時分,朦朧的昏黃將整條街上都染上一層淡金的煙霧,現在應該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但是眼下卻安靜地彷彿淨街鼓敲響後,不見半個人跡。
這時他才想起,他腳下踩的地,可是昇平坊的區域。
某種冰冷的液體沿著額際滑落下頷,心思靈敏的他已經知道心底的彆扭及這萬人退避的景象是什麼原因而造成的,他立刻決定要回頭拖八重雪一塊走。
才一後轉,撲面打上一抹輕豔的緋紅,他本能地伸出了手一接,攤開掌心一看,是朵風雅柔軟的花瓣。
程伯恩頓時一臉青白。
--這種花,在冬天是開不起來的。
像是花會燙人一般,他想都沒想地倏地抖掉它,正要呼喚好友的同時,薄薄的風穿透兩人之間,帶來更多的漫天花瓣,片片打得他的臉生疼。
八重雪不知異樣,一心想知道是哪戶人家的牆這麼脆弱,把他弄成這樣狼狽。繞過了殘破的石塊,踏過已經沒有半點作用的牆垣,當他一腳踩上柔潤的草地,不由愕然。
只一步之差,眼前的景致,竟是另一個季節。
輕手拈去沾上他髮前的緋紅色花瓣,清洌而甘甜的香氣彷彿是一條比絲線更柔軟的芳絲,牽引著他繼續往更前方走,八重雪絲毫沒有發覺,在他背後,程伯恩已經被淹沒在花海中。
(未完)
(10/22)
久悠(10/17)
清菜渣(05/07)
師姊(05/03)